那日在乡下逛街,逛着逛着,突闻阳光弥漫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清香,我四处张望,忽然眼前一亮,一个小女孩的面前摆了一竹篮地瓜,我情不自禁地惊喜道:“地瓜!地瓜竟然也上市了!” 我对地瓜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因为我的孩提时代是一个物质十分匮乏的年代,那时的麦糊糊也养人;烧胡豆也勾引人;烧洋芋半生不熟连灰吃下,麻酥酥末了还咂咂嘴填饱肚皮也舒服死人。唯有地瓜是挂在长相忆的青藤上的甜,纯而又醇。每到仲夏时节,它便裹满浓酽酽香甜甜的情,勾起我一种甜甜的回忆、酸酸的追念、涩涩的情思,酸酸涩涩中便浮动着我与母亲之间的故事…… 那时,农村是集体生产挣工分制。为了多挣工分,母亲出完集体工后,趁别人回家休息,便去给社里的牛割草以此来多挣工分。记得有一年盛夏,割草回来的母亲给我一大碗红红的圆圆的东西,年幼无知的我好奇地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笑着说:“这是地瓜儿。可好吃呢!”我听说好吃,就迫不及待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顿时一种甘甜的汁液便溢满了心头。我高兴地说:“妈妈,真的好吃,你也吃吧!”说着选了一颗稍大的给母亲,母亲却慈爱地说:“我小时候吃伤了,现在不喜欢吃了。”我信以为真便端起碗独自吃了起来。从此,地瓜便成了我解馋的好东西。我每天都眼巴巴地坐在门坎上,盼着割草回来的母亲给我刨回一大碗的地瓜。 待我稍大时,母亲告诉我:在每年的三、四月间,地瓜藤便在田坎地边的草丛中长成密集的网。在五月间,地瓜藤上就探出青绿如豆的小小的地瓜。在六月间,地瓜便渐渐红了,你要很费心才能在草丛中找到熟透的地瓜。它有两种,一种是母猪地瓜,这种地瓜一直是硬生生的,不能吃;另一种是公猪地瓜,这种地瓜没熟时,颜色是青的,不好吃,可熟透了的地瓜呈水灵灵的艳红色,果实柔软、晶莹透亮,掐去两头,送一颗在嘴里,凉洇洇,细腻绵软,轻轻一咬,鲜红的果汁便满口盈溢,水一样的润,蜜一样的甜,甜中微酸,别有风味。因为它的形状像很小很小的南瓜,所以称为地瓜,也有人叫“地果儿”。地瓜熟了,常引得蚂蚁抢先为食,吸吮里面的汁液。被蚂蚁吸过的地瓜没了晶莹的光泽,干瘪难看。大人们常常吓唬小孩子:“别吃蚂蚁爬过的地瓜儿,会中毒的,到时可要喝大粪啊!”想想大粪的臭味,我再吃地瓜时便很细心,很舍不得地剔了蚂蚁吮过的地瓜儿。 上小学后,只要一到夏季,我小小的心儿便被快乐涨满,一散学,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和小伙伴们分别爬到田坎上,或钻入地边的草丛中,弯下身分开草丛手忙脚乱地刨开地瓜藤,在上面认真地寻找熟透的地瓜,不时还忙里偷闲往嘴里塞上一颗。有时运气好,便会找到地瓜多的地方,一见到那水灵灵、红艳艳的地瓜星星般地闪烁在青藤上,我便满心欢喜地把衣袋、裤兜都装满,实在装不完就順手摘几片桐木叶或桑叶,当着最别致的盛盤,等刨足了,就跑到小溪边用水洗净,大吃特吃一气,心满意足地回家。不知情的母亲仍旧在割草的同时刨上一些地瓜,让放学回家的我能尝尝鲜。我则偷偷地乐,假装着很久没有吃过,一边做作业一边甜甜地吃得很香甜,母亲便满足地笑了。看着母亲满足的笑容,我品尝到的不光是甜,还有母亲浓浓的爱意。 读初三时,母亲不顾坐车后的晕眩,兴冲冲地奔到我教室门前,招呼我出去,神神秘秘地问:“猜猜看妈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啦?”我摇头。她从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小包,打开来一看,我惊呼道:“啊,地瓜!”母亲憨憨地笑笑说:“知道你想吃这东西了,临行前专门到坡上刨了些,给你尝尝。”我发现她手背有血痕,问她怎么了?她说:“没啥,被毛草划了的……吃吧,放久了就稀了。”我夹起一颗地瓜,放进嘴里,还是那样的甜,但是我的眼睛渐渐模糊了,泪水流进嘴里,甜甜的地瓜也变得涩涩的了。 时光荏苒,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到城里找了一份工作,成家后便把母亲接进城里带孩子,那时我已有十多年没吃地瓜了。 当我做了母亲,我便总要在夏季买满满一胶袋子的地瓜,送到小女儿跟前。现在的孩子才不爱吃这种天然的糖果了,她们要的是巧克力、果冻和娃哈哈。我把地瓜一颗一颗地淘洗干净,哄女儿说这是世上最好的糖果,吃了才会长出头发。其实我是想用地瓜去传递亲情与快乐,这也许很重要,日渐物欲化的社会需要这些。地瓜其实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一种情感载体。小女儿吃了几颗连呼:“好吃,好吃”,一张小嘴被染得红红的;丈夫也说,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吃地瓜了,这可是真正的绿色食品啊;母亲只尝了一颗,就笑着说牙疼不吃了,其实我知道她是忍嘴留给她那馋嘴的外孙女吃。我不由得一阵心酸,从我懂事起,母亲刨了很多的地瓜,刨给了儿女们颗颗细致的快乐。这次为防止母亲看见我流泪,我连忙拿起一颗地瓜放在嘴里。 红通通的地瓜在渐渐融化,融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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