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乡里,我家门前不远处有一棵很大的黄梁树。 早先的时候我就听祖父讲,他年幼的时候听长辈们说这树就那么大了。四五个成年男子手拉手才能合围的树干,把巨大树冠撑到百米高处,象一把伞,形成一个穹隆;远远地望去,更象一座小小的山,耸立在那里,巍巍壮观。 我不知道树经历了多少载风雨春秋,当然,我的祖父也不知道。我曾翻阅过几本书试图有些发现,最终还是没有探寻到它的根源。而今,我祖父已是喜寿之年了,想必,这树最少也不会低于一两百个年头了罢。所以,我们叫它古黄梁树。 我是在古黄梁树下大的,对树有别样的情感。小时候,门前这棵伟岸的古黄梁树下那方圆之地可是我的乐园天堂。其实,那不单是我的乐园;也是我胞兄飞、胞妹睿,以及同辈的堂兄妹和来来匆匆过往行人的乐园。我这样的人,虽喜静,对美的地方却从不甘一人独享。于环境,于我,一个人独处美丽,那不算是真正乐园的。每每夏季来临,想起那簇簇绿荫,我便更加止不住思念我故乡的古黄梁,和它承载的如同它枝叶繁茂的远方亲情。 在故乡,与我一样,飞是一名警察。我们虽在不同的地方,为的却是同一种事业。一个周末,我正在办公室飞速敲击键盘而忙碌的时候,飞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一起回老家看看,看看家和门前的古黄梁。心深处,一阵激越,一阵闪耀出火花般的碰撞,我离开我故乡的老家已有三个年头了。听声音,飞希望我能确定个时间,但我还是没有确定下来。飞没有责怪我,我知道他理解我,因为他是一名警察;而且与我一样,很久没有回老家了。 远方电话扰断了我的思路。 停下手中的事情,我站在办公室明净的落地玻璃前,俯视楼下马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车辆,远眺葱郁青翠连绵不断的山,颇多思绪溢散开来。在默默中,似乎看见了在我们的乐园里,阳光透过古黄梁的发梢和指间洒下的零散星光点点,被轻拂过的风摇得飘忽起来;我的兄长飞站在粗壮的树根上,正认真地举起稚嫩和沾满泥土的手向小伙伴行了个令人捧腹大笑的军礼说:“我是公安”。二十多年过去了,飞如愿以尝,成了一名警察。睿今年高中毕业。她说,也想当警察,去做一名公安刊物的记者。我们当然高兴她的选择,都期望她四年后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此时,我似乎也看见了睿正站在古老的黄梁树下我们的乐园里,却比飞小时更成熟认真地许下自己最美的心愿。…… 站在窗前,扶着栏杆,我痴痴沉浸在情感的广阔海洋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转过身子,从抽屉里取出手机,翻开多媒体里珍藏的照片,细细琢磨和无限思念。那是我很久以前回家拍照的:一张是盘旋虬枝满身龙鳞的古黄梁,一张是古树下如鼎盘踞的百年老石磨,还有一张是经历风霜后满脸沧桑却带着和蔼笑容的祖父。 2 一棵树,是构成不了绝美风景的;有了石磨,才有了韵味。我印象里,石磨通常建造在大树下和溪沟旁。当然,建造石磨择址并不是为了构成美景抑或达到必有韵味的目的;在乡里,人们只是为了方便对生活的劳作。劳动,创造生活是美的,造就的适宜生活的环境无形间也就成形成了美。 我故乡古黄梁树下的石磨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是很方便人们生活的。于是今天,就有了百年岿然不动的青石磨盘,在潺潺溪流丁冬作响的乐曲里,静静地,坚贞地守望在古树绿荫下的美妙画卷。与探寻不到古黄梁树的根源一样,我仍然无从觅寻这是我哪辈祖上创造如此美丽画卷的答案。依稀记得,小的时候,麦苗在金秋时节收割之后,我的祖父和祖母,偶尔还有在外工作的父母邀着飞和我(那个时候睿还没有出生呢)一起,扛上一袋精透的麦子,吆喝着一头壮实的水牛在古老的黄梁树下,围绕着磨盘,转啊转,直到把太阳从地平线转到树梢,然后,在小孩子“舞刀弄棒”淘气捣乱,父辈爽朗开怀的笑声中和在忙碌的身影里,才把金黄麦粒转成雪白面粉。每这个时候,我的长辈们总是满脸洋溢着喜悦地说,今年收成不错。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随着改革的春风沐浴六亿神州,机械化取代了石磨的职责;石磨失业了,与很多人一样,这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如今,老磨却只成了衬托古树的一种景致。很多时候,风水先生却把他们当成相地的依据。我在家的时候,就曾有几个风水先生说,我生长的地方,不,应该是古树和石磨生长的地方是一块风水宝地。 在我们的院子里,同宗族四家人家的孩子是没有一个未上大学的,那都是我们一起爬着古树,坐着老磨在乐园里寻找过欢乐的兄妹。在同辈中,惟独只有我和我胞兄飞考进了警察学院,而且过上了平凡普通,却很忙碌、充实的警察人生。我是不信风水的。父亲们常说,他们后半生是享受了改革开放的福;而我们到底享受了谁给的福呢?时光匆匆,弹指挥过。时代在经历数十上百年颤变过程中,万物新陈代谢,人来人去,推成出新。而石磨还是石磨,仍无法改变被机械代替的现实,只能静静地偎依在古黄梁树的臂弯里,承载和见证着百年故事。 还听飞说,祖父常去打整那座老石磨,并把磨石支撑得四平八稳,说是要以此保证我们走在服务人民的路上不偏不倚,像磨石一样百年岿然不动!显然,祖父是信了风水先生的话了。但我们能深深领会,祖父那朴素思想的良苦用心。 3 我的祖父,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人;经历了两个世界。满头银丝,红润脸膛上寸长的雪白眉毛自然地向眼角垂下。别人都说,是寿星相。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语,祖父总是说两句寒暄的话,然后开心地笑。我祖父是很乐意施善的,他认为这是善缘的结果。祖父不喜欢城市的喧嚣。直到现在,仍和祖母居住在乡下 的家里。守着几间瓦房,几方薄田,还有那古树、老磨和潺潺溪流。他说,一直让他们放不下的,只是在外“漂泊”的我们,给了他们缕缕牵挂。上周一天,我父亲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有多长时间没有给家里祖父祖母打电话了,当时我有点懵,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正在愕然间,父亲补充了一句,祖父给他打电话说祖母好久不见我了,说想我,想听听我说话的声音。听到这,我鼻子一下就酸了。想想,有几个月没有跟祖父母们通过电话了。难道我就真那么忙么?带着酸楚和歉疚,我立刻拨通家里电话。电话是我祖父接的,刚接通电话祖父就叫了我的名字。我敢肯定祖父不是听出我声音而确定是我的,是他猜的,只是没有想到祖父猜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我知道,他们着实想我了。跟祖父才说了两句话,在一旁的祖母便知道是我了,赶忙夺过电话去。在电话的那头,祖母反复叫着我的乳名,象我小时侯一样叫我。我不知所措,我知道祖母身体不好,所以不敢让她太过高兴。本想给祖母说些安慰的话,祖母却对我说,他们在家里过得很好,叫我以工作为重,不要为他们担心。我默然,并用良心拷问我自己,他们真过得很好么?祖父说,这次打电话他本是不许的,是祖母实在想我才打电话给我父亲,叫我打电话回家。祖父说,为此他还吵了祖母,并说打扰了我的工作,祖父说话的声音有些激动,让我无言以对。在电话中,我跟祖父说了很多,我说我想请个长假回家看看。没想到祖父不许,并在电话那头带着愠怒的口吻对我说,这么婆婆妈妈的,你还象个警察?…… 挂了电话,我内心复杂,思绪万千。再次打开手机,搜索出祖父的照片,盯着白眉之下炯炯有神的眼睛,我泪流满面。在婆娑泪眼里,我晃若看见了祖父在古黄梁树下弯曲着身子打整、修缮那百年磨盘,以寄托于我们无限博大的思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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